一官跨鼎台 一石證同源

閩浙交界的福鼎桐山,清代的去思碑,記載著同治年間一段築城佳話;台北艋舺學海書院旁,一方觀音山古碑歷經風雨,鐫刻著育嬰善政;新竹西門天后宮木匾之上,「霖雨蒼生」四字筆墨溫厚,落款是同一個名字——陳培桂。
一介廣東高要附城舉人,早年憑平定家鄉紅巾軍的軍功入仕,自閩北桐山起步,治福鼎、理沙縣、撫南平,而後揚帆渡海,坐鎮北台灣淡水廳。城垣、碑碣、志卷、匾額散落海峽兩岸,將福鼎與台灣的百年羈絆,凝於一人宦跡。隔著一灣海峽,善政同源、文脈同根、法度同軌,這篇跨越山海的往事,值得每一位閩台人細讀收藏。

艋舺新建育嬰堂碑記

嶺南才子入八閩,桐山築城留千秋
陳培桂,字香根,粵地高要附城人。據《宣統高要縣志‧人物傳》載:其道光二十六年丙午舉人,咸豐三年癸丑考取鹹安宮教習;咸豐四年甲寅,兩廣紅巾起義攻破郡城,他主動倡辦鄉團、領兵守城,憑團練軍功獲授知縣候選資格,後奉旨分發福建,自此半生浮沉閩疆,輾轉數邑。同治元年初任永福知縣,同治三年蒞福鼎,是他治閩生涯中最深入人心的一段歲月。
彼時福鼎土堡頹敝,牆垣低矮,無垛口、無門樓,每逢浙閩匪寇侵擾,百姓只能倉皇奔逃。歷任邑宰皆因工程浩繁、耗資巨大,不敢動工興築新城。陳培桂下車伊始,便以保境安民為第一要務,召集鄉紳共商築城大計。眾人三日議事不決,一旁商販獻策,棄苛捐攤派之舊法,行分都包干之新規,陳培桂慧眼識才,破格擢其為工程總領。
全縣一十九都分段承築城牆,四大城門分付城鄉大族;填平舊東門,另辟小南門直通碼頭,掘土築城之際順勢疏浚城內積澇,一舉兩得。全程不耗公帑,僅制錦旗以勵鄉眾,不過一載余,巍峨城郭赫然落成。《福鼎縣鄉土志》載其規制:城厚一丈有餘,高四尋,週遭六百餘丈,敵樓、炮台各四,城垛三百三十,四門分題「迎薰」「承恩」「和暘」「慶成」,桐山防禦自此固若金湯。除城垣之外,他還主持修築城河、分水關等水利關隘工程,全程不攤派擾民,民生口碑極佳。

點頭鎮果陽村朱氏家族匾(給朱騰芬父親)

亂世匪患,亦是他心頭重憂。此前浙江平陽金錢會匪曾破城劫掠,百姓流離失所。同治初年,匪眾更名八卦會(紅布會),勢力蔓延福寧全境,密謀越境作亂。陳培桂密令鄉中聯甲廣佈眼線,會同桐山營弁兵,與浙省官兵互通聲息,當場處決兩名匪首,一舉遏止亂勢,閩浙邊境數年無烽煙,閩浙總督左宗棠對其剿匪才幹大加稱許,相關奏疏收錄《福寧紀事》,為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館藏珍貴海防史料。
除安邦禦寇,他更崇文恤民。修葺昭明古塔、文昌閣、城隍廟,凡捐資出力修築城垣的士紳,皆親題匾額嘉獎。點頭果洋朱氏祖屋、白琳牛埕下雷氏舊宅留存「急公好義」墨匾,硤門湛氏藏「眾志成城」題字。邑人感念其德,立去思碑於桐山,千秋傳頌良吏仁風。
福鼎任內,他已深耕恤孤善政。擴充本地育嬰堂田畝,下鄉推行育嬰社,嚴申禁令,革除民間溺女陋俗。後調任沙縣、龍溪二縣;沙縣舊育嬰堂早已傾頹,他擇城西寶地重建,置千餘金恆產供養乳母,撰文勒《育嬰堂碑文》警示世人;之後改授澎湖通判,因上司舉薦留任南平通判,又協同上官籌建城西育嬰堂,訂立長久經費規制。一套成熟的恤孤法度,自閩北一路東渡,扎根海峽對岸。

《淡水廳志》序文

揚帆東渡臨淡水,一官掌北台萬里河山
同治八年己巳秋,陳培桂接替富樂賀,署台灣府淡水撫民同知,正五品大員,轄基隆、竹塹至新竹全境,實為北台一方父母官。彼時滬尾、雞籠通商口岸開埠,洋商往來不絕,番漢雜居,外交、海防、民生諸事紛繁,治理之難,遠勝內地小邑。《宣統高要縣志》評價其任職淡水風骨:「時開港通商,外人抗法漏稅作姦,官吏多隱忍,培桂獨據約不撓。」
海疆交涉,他風骨凜然,據約持理,寸土不讓。西洋商人覬覦雞籠煤山,私向熟番典買山地,意圖私自開採,踐踏中土律法。陳培桂數次會同海關官員,與英、美領事往復辯難,自掏俸銀墊付兩千五百餘元銀元,贖回山契,勒令洋商盡數撤場,此事完整錄入《中美關係史料‧同治朝》,成為晚清台灣對外交涉的經典案例。面對外國領事索要土地、私築炮台的無理訴求,他援引條約逐條駁斥,護我疆土,時人譽其「台地拒洋守約第一人」。

宣統高要縣志

閩北育嬰善政,至此復刻於淡水。同治九年,他一手擘建兩座育嬰堂:一改造竹塹城南汪氏舊宅,一購艋舺學海書院後地基新建,耗銀一千二百餘圓。為保善舉長久不衰,定例抽取洋藥、船戶商稅充作常年經費,分設屋舍安置乳母,規整育嬰章程。公務之餘,親撰《艋舺新建育嬰堂碑記》,碑文細數自己在福鼎、沙縣、南平興辦育嬰堂的完整經歷,直言恤孤之心無分山海,以觀音山巨石刊刻立碑。此碑今藏中國台灣地區的台灣圖書館,一碑連兩岸,是閩台善政一脈相承的金石鐵證。
百餘年淡水,自雍正設廳以來僅有鄭用錫未刊志稿、林豪未成續稿,無完整定型官修志書。陳培桂到任次年即刻修志局,延侯官名儒楊浚為總纂,匯《淡水志略》《嚴稿》二部舊稿,刪繁補闕,十月成書十六卷,同治十年刊刻傳世,北台完整廳志自此肇始於他。全書分圖、志、表、傳五大體例,疆域、賦役、海防、番俗、商貿、中外交涉一一備載。書中錄道光年間安溪茶民渡淡植茶、閩台茶葉販運福州舊事,清晰勾勒出清代閩台深度交融的商貿脈絡,時至今日仍是研究北台灣早期歷史的核心典籍,兩岸各大圖書館均藏原版。
教化、祠祀之事,他亦躬身力行。捐資修建大甲溪水神廟,配祀殉難官吏與義勇,劃撥叛產租谷永充祭祀之資,親作碑記安撫溪畔番漢百姓;實地核查淡水四十二萬戶口、六百餘名應試文童,上書朝廷,請將淡水訓導升格教諭,擴增文武生員錄取名額,大興海隅文教。新竹西門天后宮,至今懸其同治九年手書「霖雨蒼生」匾額,筆墨留存,見證當年竹塹民風教化。

宦海浮沉一朝罷,兩岸碑誌永存良吏名
同治十二年,閩浙總督李鶴年上奏《特參前署淡水同知澎湖通判陳培桂諱盜請革職事》,以地方盜案隱匿不全上報為由彈劾。據《宣統高要縣志》完整記載罷官原委:台灣官場素來存在盜案隱報積弊,陳培桂剛直不阿、平日得罪同僚,遭異己藉機羅織罪名,向台灣鎮總兵檢舉,上級行文複查。時任台灣道黎兆桂與陳培桂同為廣東高要人,卻不肯曲意附和構陷者;總兵遂以道員偏袒同鄉為由一併參奏,最終朝廷下旨,陳培桂、黎兆棠二人同步解任,澎湖通判、淡水同知兩職一併革除,數十年閩台宦途就此落幕。
朝堂參折寥寥數語,未掩他橫跨海峽的纍纍治績。福鼎桐山,城牆分水關遺跡尚存,去思碑代代相傳,民間口耳講述分都築城、獎掖義士的往事;台灣竹塹、艋舺,碑刻、匾額、方志完整留存,育嬰堂、水神廟、學宮皆留其治跡。革職只是宦途一瞬,散落在海峽兩岸的金石文字,早已將他的仁政永久定格。

一官牽兩地,道盡閩台本是同根
陳培桂一人的行藏,便是清代閩台一體化治理最生動的註腳。
治民法度互通:福鼎分都築城、聯甲剿匪、育嬰恤孤整套制度,原樣移植淡水,可見福建內地治理經驗源源不斷輸送台灣;
商貿脈絡相連:安溪茶農渡海墾殖,福鼎扼浙閩通商要道,滬尾、雞籠洋埠互通有無,海峽本是通商通人之坦途;
禮樂文脈同源:他在福鼎修塔建廟、褒獎鄉賢,在淡水修志興學、擴廣學額,兩岸同尊孔孟、共修方志,共享華夏文教;
金石史料互證:福鼎民間留存匾額城垣遺址,台灣保存碑記、志書、木匾,再輔以其家鄉《宣統高要縣志》完整列傳,兩岸三方史料相互印證,同治年間閩台同屬一統治理體系,史實昭然。
桐山城牆一磚一石,艋舺古碑一字一句,《淡水廳志》一卷一頁,《高要縣志》一篇列傳,跨越海峽遙相呼應。陳培桂以一介嶺南官員的半生奔波,清晰印證:福鼎與台灣,自古法度相同、風俗相通、文脈相連,閩台一體,根植千年歷史,無可割裂。
□ 蔡勇明